科幻：从小说到电影

这是 HUM014《科幻：从小说到电影》的第一课。本讲不急着讲作品，而是先把一个更基本的问题讲清楚——科幻到底是什么？只有先搞懂"文类如何被定义"，后面的历史、批评与创作才有共同的讨论基础。

课程编号 HUM014，于 2026 年秋季 1–16 周授课，时间为每周二晚 7:00–8:50，地点是第一教学楼 107 室。考核实行二级制。

本讲结构

整堂课从一部电影切入，再层层深入到概念与分类的方法层面。依次是：从一个电影开始（以《恐惑谷》引出三个问题）→ 科幻的七种定义方法（本质主义 · 结构主义 · 功能 · 原型 / 典型 · 家族相似 · 历史 / 惯例 · 描述性）→ 科幻的分类（软硬 · 题材 · 作家与观点 · 风格）→ 小结与考试选题。

科幻跨越文学与科学，文类界限模糊、随历史不断演变。正因为如此，"给科幻下定义"本身就是文类研究绕不开的核心难题。

想要讨论一个文学类型，就需要先给这个类型做个定义。对科幻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每个人脑子里有每个人的看法。两年前我在南方科技大学上科幻写作课，先给同学们看一些作品。他们看到刘慈欣的作品时没有什么疑问，可看到王晋康、韩松的作品时，有的同学就找我说"这不是科幻"。我说为什么？他们说"因为刘慈欣不是这个写法"。这个现象让我明白：想讲好科幻，必须先从定义着手，把大家的想法聚焦到相互能够重叠的事物上面来。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跟另一个人在理解一个事物上是完全一致的，但它们可以大范围重叠——这就够了。

多年以前，我开始讲授科幻课时就写过一篇文章，题目叫《论科幻文学的概念》。文中我针对各种常见提法，把科幻文学的概念分成四类：科普类、广义认知类、科学对社会影响类以及变化类。这一划分主要根据作家、出版人和专家对科幻的看法提出，因发表较早、被大量引用，成为知网高引论文之一。

此后，我又借助心理学关于内隐概念的研究方法，通过心理测量去给科幻下定义。内隐概念是美国心理学家斯滕伯格提出的一种寻找公众心中对某个事物隐含定义的方法。作家张之路就曾对我说，他接触的小学生都没上过科幻课，但脑子里都有"科幻是什么"的概念——让他们在一大堆读物中挑选，他们一定不会把科幻、奇幻、童话和普通小说弄混。这正是内隐概念在起作用。我通过研究内隐概念的方法，寻找了 2000 年前后中国公众尤其是大学生对科幻的定义，得出那个年代大学生脑中科幻内隐概念的六个因素（见 Table 1）。

Table 1. 科幻内隐概念研究中特征值大于 1 的 6 个因素（2000 年前后中国大学生样本）

因素名称	特征值	变异数%	累积解释率%
文学状态	5.381	28.319	28.319
探索因素	2.134	11.232	39.551
科学内含	1.727	9.089	48.640
认知方式	1.524	8.023	56.663
审美因素	1.082	5.696	62.359
警世因素	1.004	5.285	67.644

由上表可见，特征值大于 1 的六种因素能解释概念总量的 67.64%，已达到统计学标准的认可。具体而言，大学生样本对科幻文学的内隐定义由六因素构成：文学状态因素（文学、有趣、引人入胜、发人深省、幽默等）、探索特征因素（探索、惊险、未来、幻想等）、科学内含因素（科学性、预见等）、认知方式因素（奇特、奇妙、神奇、离奇、神秘等）、审美因素（出人意料、新奇等）与警世因素（恐怖等）。

给一个事物下定义，首先要考虑的是它的外延。2016 年我的课题组创意研发了中国第一个科幻产业报告。但 2017 年在成都召开第二届中国科幻大会时，我们差点翻船——当地一位领导说成都科幻产业兴旺发达，只因为《王者荣耀》每年就带来超过 200 万收益；科幻迷却一致认为《王者荣耀》完全不是科幻。这其实就是定义外延没有处理好的结果。回京后我调查，发现该游戏的世界观设定确实可纳入广义科幻。这就产生了外延矛盾。

对此，科幻作家王晋康给出解释：科幻迷普遍认可的作品可以称为核心科幻，更能代表文类特征，如刘慈欣、阿西莫夫的作品；另一些作品沾科幻的边，但常缺这个或那个基本元素，因此是泛科幻，如《星球大战》。对本讲座系列，多数情况我会采用严格外延，有时也会涉及宽泛外延，请读者在阅读时注意。划定范围之后，定义的第二个重要问题是规范性（用什么判断品类归属）；此外还有排他性（定义要区分此与他物）与还原性（剥去复杂外壳、进入基底层框定）。

本讲主体分三块：从一部电影开始、科幻的七种定义方法、科幻的分类。对应的核心问题是：科幻到底是什么？我们凭什么判断一部作品"算不算科幻"？

5.1从一部电影开始

文学的课程，永远是跟作品的直接接触相互联系的。下面给大家看一部短片。

看完之后，有三个问题需要大家回答：（1）这里讲了什么故事？（2）这是不是科幻片？为什么？（3）应该怎么定义科幻作品？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却正是本讲要一起面对的核心。

Table 1. 《恐惑谷》影片信息

项目	内容
片名	恐惑谷 / Uncanny Valley
导演 / 编剧	Federico Heller
制片国家	阿根廷
上映年份	2015 年
片长	约 9 分钟

科幻作品，归根结底是一种与人相关的想象表达。而要讲清"科幻是什么"，就必须从方法层面为这个文类下定义。

5.2科幻的七种定义方法

现在，根据上文对"下定义"的要求，来看看怎么给科幻文学确定概念。即便都符合"正确下定义"的要求，科幻的定义也还有许多不同方式。这里介绍几种。

5.2.1本质主义定义法（Essentialism）

本质主义定义事物的方法，最早来自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他认为万物背后都有一种永恒不变的本质，不因外部表象变化而改变；人们熟悉的洞穴寓言就是展现本质的重要论证。在文学领域，本质主义定义法源于亚里士多德《诗学》——从公认经典作品中归纳出一组核心特征，再把特征转化为判断标准，用这套标准检验候选作品。

中国作家很喜欢用本质主义方法给科幻定性。叶永烈在《论科学文艺》（1980）指出："科学幻想小说这六个字，说明了它的三个特点：一、它是'小说'……二、它是'幻想'小说，它不是描写现实，而是把未来或过去尚未实现的事情当做现实来描写……三、它是'科学'幻想小说，它的幻想是有一定科学依据的，是符合科学发展规律的。"这里小说、幻想、科学就是本质属性。

在与《解放周末》的专访中，刘慈欣（2017）提到："科幻反映超现实，但不反映超自然。虽然这个定义一定不够准确，但这是我认为的迄今为止最准确的定义。"他进一步解释说，科幻是在科学基础上展开的想象力，科学是科幻的灵魂——这是科幻文学区别于其他文学类型的本质特征。在国外，美国科幻黄金时代巨擘 L. S. 德·坎普的定义同样流行：广义的科幻小说是以科学或非科学的假设为依据、以现实中不存在而其中又没有超自然因素的世界为舞台的小说。米利亚姆·艾伦·德·福特（1971）则说：科幻处理"不大可能的可能性"，而奇幻处理"貌似可能的不可能性"。

认真梳理本质主义的集大成者，是南斯拉夫裔马克思主义文学批评家达科·苏恩文。1972 年他发表《论科幻文学的认知与陌生化》，1979 年出版《科幻小说变形记》，明确采用本质主义定义策略，为科幻文学提供了"必要且充分的条件"。他的定义是：科幻小说是这样一种文学类型，其必要和充分条件是陌生化（estrangement）与认知（cognition）的出场以及二者之间的相互作用，而其主要形式策略是一种拟换作者经验环境的、富有想象力的框架结构。

陌生化概念源于俄国形式主义——陌生化是文学成为文学的基础。苏恩文说的陌生化，指科幻文学展现的环境一定与我们生存的世界有所差异。仅凭陌生化还不足以定义科幻（童话、民间故事、奇幻都陌生化），于是他引入认知——对世界的正确认识方式，其中包含科学又不完全等同于科学；又引入新奇（novum）概念——科幻中那个与经验世界不同的核心创新元素（新技术、新社会制度、新生物等），作为驱动陌生化与认知互动的具体装置。

本质主义定义的优点是边界清晰、操作方便、易于分类；但对边缘案例或混合案例缺乏解释性，且从古希腊起就有反对本质主义的思想流派（从亚里士多德到波普尔、维特根斯坦、萨特、德里达、福柯等），形成了另一些观察事物的方式。

5.2.2结构主义定义法（Structuralism）

如果不从一些特别的概念寻找规定点，而是发现表面内容下面的深层结构关系，就能产生另一种定义方法。托多罗夫在 1970 年代对俄国形式主义、结构主义与叙事学做过交叉研究，他定义奇幻文学的方法不是寻找鬼魂或魔法，而是发现这种作品让读者在"自然解释"与"超自然解释"之间产生某种犹豫（hesitation）。

在科幻领域提出这种定义的，是罗伯特·斯科尔斯。他在 1975 年出版《结构化寓言：论未来之小说》，是"有意识地将结构主义方法论系统应用到科幻研究的第一人"。他先定义一个称为"寓言（fabulation）"的类型——"寓言，虚构一个世界——清晰而又与我们所指的世界截然不同，但我们可以通过一些认知方式去了解"；再将其缩窄为"结构化寓言"，实际上用这个词替代了科幻。

斯科尔斯认为，存在两种寓言，差异类似"宗教传奇"和"科学传奇"，可分别称为"教条的（dogmatic）"与"推测的（speculative）"寓言。他的《结构化寓言》是《文学中的结构主义》（1974）理论框架的延伸，核心是找到"系统之系统，结构之结构"。这种定义给科幻划界提供了精确性——它来自文学策略与文学观念，解释了为什么表面不同的作品可以归属同一品类；但过于抽象，有时脱离读者和作者的实际经验。

5.2.3功能定义法（Functionalism / Social rhetoric）

功能定义法也称社会修辞法，不从文本内在特征定义科幻，而从科幻在社会中"做了什么"来定义，即在特定社会语境中这种事物怎样被使用。有人说金庸时代的武侠小说在海外华人中承担了"文化身份认同"和"民族想象"的功能，网络时代的玄幻小说承担"替代性满足""压力释放"的功能——对科幻也是如此。

麦克卢汉（1967）在《媒介就是信息》中提到了科幻的媒介性质；阿尔文·托夫勒（1974）在《未来的冲击》中把科幻定义为"未来标识物"。科幻作家和学者斯塔贝佛德（1978）在博士论文《科幻社会学》中定义科幻也是一种传播学存在。许多作家对这种定义方法情有独钟——韩松认为科幻实际是一种现实主义文学，它关注现实并从现实引申未来；阿西莫夫（1978）把科幻界定为"处理人类回应科技发展的一个文学流派"；詹姆斯·冈恩、本·波瓦、朱迪斯·梅里尔也都从社会功能角度给出定义。

从多种社会形态到现实主义文学，科幻跟人类生活具有极端紧密的关系。这种关系就在于探讨社会现实的多种可能性——我们可能生活在另一种社会现实之中吗？功能定义法的优点是将品类从文本内部解放出来，更多关注功能与外部社会延伸；缺点是可能以偏概全。

5.2.4原型 / 典型定义法（Prototype）

这种理论来自认知心理学家对鸟类的研究。1970 年代，人们发现对一些自然范畴（如"鸟"）的认知并非通过本质提取，而是通过观察典型样本。如果跟你说鸟，你多数会想到麻雀——这就是原型；很少有人一说鸟就想到企鹅，因为企鹅不是原型鸟类。科幻作品也是这样，通过与原型比较、按"相似程度"就很容易归类。

学者 Gary K. Wolfe（1986）在《科幻与奇幻的关键术语》中采用"关键术语库"给科幻定义，发布一张包括 alien、android、alternate world 到 time travel、utopia、space opera 等词汇的表单，每个术语代表科幻品类的"特征节点"，科幻就是由这些关键术语构成的语义网络。在中国，科幻作家王晋康提出了"核心科幻"的定义方式，包括科学体系的美学因素、科学精神与理性、科幻独有的手法、科学与人文的结合、对未来的预见与反思五方面。原型方法很容易分类，但缺乏客观标准，因文化背景与个人经验差异很大。

5.2.5家族相似定义法（Family resemblance）

如果事物并没有本质，且相互之间有的地方一致、有的地方不一致，我们能否通过一些共享特征对它们定义？维特根斯坦在《哲学研究》中研究了各种各样的游戏，发现这些游戏之间不会全部共有某些特点——棋类、牌类、球类等并没有总体的单一特征，而是形成了一个重复交叠的网络。就像你有两个孩子，老大鼻子像你、老二眼睛像你，这些相似性让你们构成一个家族。

国外有的科幻小说百科全书说，科幻是由一组文本构成的交错阵列（interwoven array），这些文本设定在不存在但"可能"存在的世界中。这个定义不试图列举科幻的"本质特征"，而是用交错阵列来阐明家族相似；并认为在实践中，对于科幻"中心长什么样"存在大量共识，争论只发生在边缘地带——这正与王晋康所谓的"核心科幻"含义相通。家族相似方法尊重品类内部多样性、包容边缘案例与混合文类，更能解释品类历史演变；但由于边界模糊，可能"什么都能往里装"，在需要严谨分类的研究中不够有力。

5.2.6历史 / 惯例定义法（Historical / Conventions）

一个文学门类的定义，取决于它在什么历史环境中诞生、如何演变、形成了怎样的写作传统和读者期待。换言之，定义不是恒定不变的。在美国，人们常把雨果·根斯巴克当作科幻的创始人，因为他在 1926 年创办第一本专门刊登"科学小说"的杂志《惊奇故事》（Amazing Stories），并第一个给这种类型命名。

在创刊号社论中，根斯巴克用"参照系"的方法定义科幻——追溯三位 19 世纪先驱（凡尔纳、威尔斯、爱伦·坡），以他们的作品特征作为品类标准："所谓'科学幻想'，我指的是儒勒·凡尔纳、H. G. 威尔斯和爱伦·坡那种类型的故事——一种将科学事实与预言性愿景巧妙融合的迷人浪漫传奇。"这是"通过追溯历史正典来定义"的典型案例。另一位编辑坎贝尔（John W. Campbell Jr.）在编辑《惊奇科幻》期间也提出类似定义，并把定义贯穿在自己的编辑实践中。历史惯例定义法尊重历史、能解释品类为何及如何变化；但不同时代差异可能大到无法形成统一性。

5.2.7描述性定义（Descriptive）

还有一种比较独特的定义方式叫描述性定义，通常是一些作家奇怪却很贴切的表达。科幻作家达蒙·奈特在《科幻冒险》杂志 1952 年 11 月号的专栏上写过一句玩笑话："Science fiction is what we point to when we say it."——科幻就是我们指着说"这就是科幻"的东西。这个玩笑其实在说，科幻首先是一个出版品类，这个定义没准比理论家的定义更重要。作家斯宾纳德（Norman Spinrad）也说过："Science fiction is anything published as science fiction." 描述性定义比规范性定义更自由独立，虽然都有充足理由，但也可能更偏激、缺乏包容性。

5.3科幻的分类

科幻文学的分类方法很多，最常见的有如下几种。

5.3.1软硬分类

学者姜振宇认为，"硬科幻"（hard SF）概念的产生与推广集中于 20 世纪 50 年代美国科幻杂志"黄金年代"行将结束之时，主要借由著名科幻编辑家小约翰·坎贝尔之手建立，用来对抗即将到来的"新浪潮"科幻（后者更注重文学性、与主流文学打成一片，科幻迷并不喜欢）。在中国，70 年代末到 80 年代初，刘兴诗提出"写自然科学问题的'硬'科学幻想小说""写社会科学问题的'软'科学幻想小说"；此后郑文光把硬科幻解释为"展示的是科学本身的魅力"，软科幻则是"更多地学社会、学人生"。软硬分类在一定时期内有自己的功能，但对科幻小说的全面理解并没有提供合理框架，不建议随便使用。

5.3.2题材分类

根据科幻小说的主要科学或社会主题，可以把科幻小说分成太空、外星人、机器智能、时间旅行、未来社会、超能力、两性等主题。这种分类方法很多、也很容易被接受，许多撰写"科幻小说中的科学"的书籍都会这样区分。

5.3.3作家与观点分类

根据作家和所持的观点分类。例如可分成男性作家和女性作家——上世纪 70 年代以后，女性作家在海外科幻领域形成新的创作群体，产生了带女性主义风格的作品；在中国这个方向的创作也在日渐丰富。此外还有非洲未来主义、非裔未来主义、海湾未来主义等。

5.3.4风格分类

大家都听说过赛博朋克，这就是作品的一种风格。此外还有更多"朋克"类型，如生物朋克、丝绸朋克、原子朋克、复古未来主义、滑溜科幻、新怪谭等等。

科幻小说还有其他方向的分类方法，例如可分成乌托邦和反乌托邦；中国科幻则可以分成现实主义、未来主义和科学普及三个方向。但总体看，分类还是为了更好地理解和研究作品，这是分类的真正含义，希望大家不要喧宾夺主地强调分类。此外，科幻分类都是相对的——如果认真研读作品就会发现，往往最优秀的作品都是多种类型或风格的混合，这恰好说明了科幻的跨学科性质。

每讲结尾的思考题，都会进入最后的闭卷考试题库。请在一周内以书面形式回答以下问题。

7.1本课考试选题

1. 人文学科的特点是什么？它与自然科学、社会科学的差异性在哪里？
2. 你的科幻定义是怎样表述的？
3. 本质主义、结构主义、功能主义的科幻定义是怎么回事？
4. 你觉得科幻应该怎么分类？
5. 你读过哪些重要的科幻作品？如果给你五分钟，你能写出多少你知道的作品名字？
6. 科幻文类的定义为什么是"难题"？试从文类性质的角度说明。

7.2本讲核心文献

• Suvin, Darko. (1979). Metamorphoses of Science Fiction. Yale University Press.（苏恩文《科幻小说变形记》）
• Scholes, Robert. (1975). Structural Fabulation. University of Notre Dame Press.（斯科尔斯《结构化寓言》）
• Wittgenstein, L. (1953). Philosophical Investigations. §§66–71.（维特根斯坦《哲学研究》）
• Todorov, T. (1970/1975). The Fantastic: A Structural Approach.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托多罗夫《奇幻文学导论》）
• Toffler, A. (1970). Future Shock. Random House.（托夫勒《未来的冲击》）
• Wolfe, Gary K. (1986). Critical Terms for Science Fiction and Fantasy. Greenwood Press.
• Gernsback, Hugo. (1926). Editorial. Amazing Stories, #1.